河南县域经济网讯 一根针灸针有多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在张广庙镇臻正医疗的车间里，廖燕每天要用手捏着这样的针，一根根地看，把平头的、弯钩的挑出去。她干这行有些年头了，手指头比眼睛还灵光。车间里亮堂堂的，日光灯管把每根针照得银光闪闪，廖燕低着头，像在田里拣豆子，只是这豆子细得几乎看不见。

　　她每个月拿三五千块钱，下了班就能回家。家里有老人要看，有孩子要管。这活儿轻省，没多大压力。她说这话时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没停。以前张广庙的女人挣钱，得等男人从外地寄回来。现在她们自己坐在车间里，按月打卡，钱不多，但踏实。镇上有三千多个女人像她一样，每天跟针打交道。

　　这些针，四分之一产自张广庙。全国医院针灸科一年用掉的针数以十亿计，其中四分之一从这个豫南小镇发出去。镇上最大的银针厂叫臻正医疗，管厂子的人叫孙祥杰。

　　孙祥杰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说话慢条斯理的。他高中毕业后去了苏州一家医疗器械公司打工，那年头，张广庙的年轻人往外跑，去苏州的尤其多——苏州的医疗器械厂里做针的人多，磨尖、缠柄、抛光，一道道工序学下来，几年工夫就成了熟手。1995年，镇里把几个学成的年轻人请回来，办起河南第一家银针生产加工厂。那是个开始。

　　孙祥杰是后来回去的。他在苏州待了两年，肯下力气，针灸针的全套生产工艺都摸熟了。然后他回了张广庙，办起自己的厂。那时候厂子粗放着干，产量上不去，成本降不下来。一根针看着简单，难在“稳”。十几道工序，哪一道歪一点，扎下去就是病人多挨一下疼。孙祥杰后来下了决心，投研发。厂里的发明专利攒了十五项，全用在了生产线上。他自己算过一笔账：“通过这两年的研发，激光焊接的设备超过以前设备生产量的十倍，工人的成本现在相对来说都降低了很多。”

　　我去臻正那天，孙祥杰带我看了车间。机器嗡嗡响着，一根根细针在流水线上走，激光焊的光一闪一闪的。他站在一台设备前头，拿手比划着说：“以前这道工序得靠人盯着，眼睛都不敢眨。现在机器自己看，又快又准。”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说一件平常事。但车间里的工人都知道，那些专利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有一年赶一批出口欧盟的订单，质量体系认证卡得严，针的韧性、锋利度、防腐性能，一项不合格就整批退货。孙祥杰在厂里住了半个月，跟技术员一道一道工序地试。最后五个自主品牌全过了认证，针进了国内多家大医院，还卖到了欧美、日本、韩国。

　　张广庙的银针产业，早就不止臻正一家。全镇规模银针企业七家，一年做成品针二十五亿支、半成品六十七亿支，占全国市场份额的四分之一，年产值一亿一千二百万。行业里有句老话，叫“成品银针数苏州，半成品银针看张广”。三十年前那几个从苏州回来的年轻人，把苏州的手艺学回来，如今反过来跟苏州分庭抗礼。这话说起来提气，但孙祥杰不太爱提。“都是做针的，各做各的。”他摆摆手，像在说一件不值当张扬的事。

　　我跟着他走到车间尽头，那里码着一箱箱打包好的针，准备发走。箱子不重，搬起来轻飘飘的。他随手拿起一盒，拆开，抽出一根针递给我。我捏着那根针，细得几乎感觉不到分量，针尖在光下亮了一下。就这么细的一根针，扎进穴位，捻几下，很多人的腰疼、肩膀疼就轻了。它扎在张广庙，还能养活三千个家庭。

　　廖燕的工位在质检区最里头。她面前摆着一盘针，手边一个小盒子，挑出来的次品往里扔。我问她一天要看多少根，她想了想说：“没数过，反正一坐就是一天。”她家里的老人年纪大了，孩子在上学，以前她在外面打过工，后来回来了。“在外面挣得多点，但顾不上家。现在挺好，出了车间门就能回家。”她说着，又低下头去看针了。

　　孙祥杰站在车间门口，往外望了一眼。镇上的路不宽，两边是些店面，卖农资的、开饭馆的，烟火气足。远处能看见几栋新盖的楼，不高，但齐整。他说这些年镇上变化不小，银针厂多了，回来的人多了，街上热闹了。他说话还是慢悠悠的，像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

　　一根针有多重?搁在秤上，几乎称不出来。但张广庙三千多个工人每个月领到手的工资，加起来是实实在在的。孙祥杰当初从苏州回来时，大概没想那么远。他只是觉得，这门手艺学会了，总得有个地方用。后来厂子办起来了，针卖出去了，专利攒下来了，镇上的女人不用等男人寄钱回来了。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发生，像针扎进穴位，捻了几下，慢慢就有了感觉。

　　临走时，我又看了一眼车间。机器还在转，针还在走。孙祥杰站在那儿，跟工人说了句什么，声音被机器声盖住了，我只看见他笑了笑。那笑很淡，像一根针落在桌上，几乎听不见响，但你知道它在那儿。(张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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