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县域经济网讯 早晨七点半，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儿童医院病房的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拎着保温桶的老人，有蹲在墙角翻看化验单的中年人。病房里住着孩子，走廊里熬着大人，这样的场景，刘玉峰看了四十多年。

　　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走过来，步子不快。迎面一个家长认出他，叫了声“刘院长”，他点点头，问了句“孩子今天怎么样”。那家长眼圈一红，话没说出口，眼泪先掉了下来。刘玉峰站住了，伸手拍拍对方的肩膀：“别急，咱们想办法。”

　　这话他说了四十多年。从1982年当儿科医生算起，从1995年拿到华西医科大学儿科博士学位算起，从1996年在河南落地第一套和国际接轨的儿童白血病治疗方案算起——刘玉峰这一辈子，就在琢磨一件事：怎么让河南的孩子，得了血液病不用往北京上海跑。

　　1960年，刘玉峰生在固始。那个年代，一个县城孩子要走出来，路窄得很。但他赶上了好时候——1982年，他大学毕业，开始做儿科医生；1995年，河南面向全国招聘医学博士，他是第一批。那一年，他从四川大学华西医学部拿了儿科学博士学位，一转身就进了郑大一附院儿科。

　　“那时候河南的孩子得了白血病，家里大人第一反应是买火车票往北京跑。”刘玉峰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叙述一个早已翻过去的页码。但1996年，他牵头在郑大一附院落地了河南省第一套和国际接轨的儿童白血病治疗方案。从那以后，省内的孩子开始往郑州送。

　　白血病、淋巴瘤、再生障碍性贫血、血小板减少——他管的病，是孩子身上最难缠的那一类。上世纪九十年代，一个河南家庭要是摊上孩子得白血病，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说。刘玉峰见过太多在走廊里熬着的家长，见过太多把房子卖了、亲戚借遍了的家庭。他能做的，是把治疗方案规范起来，把治愈率提上去。

　　2015年，他带着团队独立开展干细胞移植。后来又用上了新办法：把孩子自己的免疫细胞抽出来，在体外“改装”以后，再输回去对付肿瘤——那是当时刚兴起的细胞治疗。他的儿科，连续多年综合排名全国第十三。中华医学会儿科分会的血液学组，他当组长。2020年，他拿了第四届“国之名医·卓越建树”称号。

　　这些头衔和数字，刘玉峰自己很少提。他提得多的，是病房里那些孩子。有个小女孩，化疗后头发掉光了，天天戴着一顶小红帽来门诊。后来治疗结束，头发长出来了，小女孩跑到他跟前，把帽子一摘：“刘爷爷你看，我不用戴帽子了。”他说那一瞬间，比拿什么奖都高兴。

　　门诊之外，刘玉峰还有一件坚持了很多年的事。

　　每月，他带着医院的儿科专家，把全省十八个地市一个一个地跑。县里医院的医生，遇到血液病的孩子常常认不准、不敢治，他就去教。从18个地市，教到数十个县。有时候上午在县医院查房，下午给基层医生讲课，晚上赶回郑州。第二天一早，照常出现在门诊。

　　有人算过一笔账：他一年跑基层的路，能绕地球一圈多。但刘玉峰不觉得这是什么壮举。“县里的医生不是不想治，是不会治。你教会他们，孩子就不用往郑州跑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顺手帮了个忙。

　　可基层的医生知道这“顺手”的分量。有一年去豫西一个县，当地儿科主任拉着他的手说，之前遇到一个血小板减少的孩子，不敢留，连夜让家长转郑州，结果孩子在路上情况恶化。“要是那时候您来讲过课，我们就敢处理了。”刘玉峰听了，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跑得更勤了。从18个地市，到数十个县，能多跑一个是一个。他讲课不讲虚的，全是病例：这个孩子怎么发现的，怎么判断的，第一步用什么药，什么情况下必须转诊。县里的医生说，听刘院长讲课，像在病房里跟着查房。

　　2021年，郑大一附院组织固始籍专家“故乡行”。第一站，回固始。

　　那天回来的专家有一排：原党委书记盛光耀、骨科主任王利民、胃肠外科赵春临、甲状腺外科殷德涛……刘玉峰在名单里。医院那篇文章的标题叫《眷恋桑梓，回报家乡》，里面写着一句：“老乡们回来了。”

　　半天时间，义诊500多人次，查房21人，疑难病例会诊12例。固始县卫健委给他颁了一张聘书——固始县人民医院名誉院长。他接过来，没说什么大话，只说了句“我尽力”。

　　去年9月，河南省名医名家“传帮带·强基层”活动走进固始县妇幼保健院。作为专家代表发言的，还是他。他站在台上，讲的还是那些话：基层医生怎么识别血液病，什么情况该转诊，怎么跟家长沟通。台下坐着的，有他当年在固始实习时见过的老医生，也有刚毕业的年轻面孔。

　　医院那篇故乡行的文章里，引了一句古话：“事欲善其终，必先固其始。”事情要有好的结局，得先从固始做起。这话一语双关。固始是刘玉峰的来路，也是他那批人的来路。1960年生在固始，1982年开始做儿科医生，1995年博士毕业回河南——刘玉峰这条路，是从固始出发的，兜兜转转几十年，又回到了固始。

　　如今，刘玉峰六十四岁了。早上七点半走进病房，他步子还是那个节奏。有年轻医生问他：“刘院长，您准备干到什么时候？”他笑了一下：“干到病房里没孩子需要我为止。”

　　这话听着像玩笑，其实不是。他管的病，治愈率这些年一直在涨。儿童白血病，现在大部分孩子能治好，能回去上学，能长大。他走在走廊里，偶尔会有家长拦住他，指着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刘院长，孩子今年考上大学了。”他就笑，笑得眼睛眯起来。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问他：“您觉得这辈子值吗？”他想了想，说：“我就是一个看病的。能把河南的孩子留在河南治好，就不亏。”

　　说这话时，他正站在病房门口。里面有个孩子在做化疗，家长蹲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粥。刘玉峰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往下一间病房走。白大褂的下摆轻轻带起一阵风，走廊里那些熬着的大人们，看见他走过来，眼神里都多了些东西。

　　那是把命托付给一个人时，才会有的眼神。(张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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